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余所事|【日明】

PART.1


_一天的早晨是一天最重要日子。

  小时候大人都这么说。


我端着奶茶的杯子迟迟没有放下,嘴唇停滞在细管边,凉意并未袭来。他扎着黑色的长马尾,几缕黑发垂落在瘦削脸颊的两边,简洁的黑色外套和长裤,陪着一双并不显眼的白鞋。他的脸上没有丝毫少年的活力,只是淡漠如阳光背面的风。我好奇那双眼睛有没有见过天亮的样子和夜晚拜访的模样。他浑身散发出一种请勿靠近的警告意味。

听说,世间所有相遇都是久别重逢。

或者说,他唤醒了我还是王的那个世界的记忆。那个人,我的第一位家臣。带着坚定而令人温暖的眼神向我效忠。小孩子般的绝对与纯粹的相信。那个时候我对他微笑了吗。

虽然并不是特别喜欢那样的距离感。那唯一能够让我欣慰的是,我知道他将永远在我的麾下。

那是我第一次理解到“我们”的意义。

我想,这一定是距离上一次在那个世界见到他很久很久的很久之后。久到麦田的金黄波浪重新染上雪白,久到潮水在月光下奔腾而死,久到四季更迭也逐渐失去了鲜明的对比。于是我不再能分得清颜色和味道,不能辨认谁的容貌与与之对应的声音。

他走过来,走过重叠的世纪,月光随着他走进的步子所分割开的的空隙中倾落,担心自己的白发会让他觉得刺眼从而使其绕开。

我几乎能听见他的呼气声。

擦肩就快而过。

那一刻我忘记回头看他,只是觉得心骤缩起来,蜷成不规则的形状而难以辨认。

一只手拦在他面前。

我才反应过来那是我的手。我看着他的侧脸,分明的棱角就像他理所当然的性格一样近乎尖锐。

他停了一会儿,抿着嘴唇,转过头来。

艰难地吐出三个字来。

干什么?

好生硬的语气。我开始猜测他多久没有和人交流过了,也许是天空到地面的时间。听起来没有任何使人想要继续交流下去的愿望。好像每一个字都在说同一个声音,走开,走开。

我抱歉地笑笑,装作一个低情商的傻子说,那个..我今天忘带钱了,可以借我吗?

他皱了皱眉,拿出一张没有任何褶皱的一千円放在桌上。

不用找了。

意思是,你真的可以离开了。而心甘情愿地作为傻子的我,需要好好地配合这个角色。

喂——

我从后方搭上他的肩膀,他突然转过头来,我的手飞速地收回来,也收回了些什么,只是觉得垂在两旁的手空空的,一丝残存的余温也未留下。他盯着我,毫不掩饰厌烦的神色。

我冲他笑笑,说,妈妈没有告诉你吗,借钱的人一定要还,不让就是不讲信用哦。我伸出一根食指,朝他歪了歪头。

你想让我成为不讲诚信的人吗?不会吧?

他深吸了口气,说,你下次见到我还我就好了。

转身,他的马尾差一点打到我的脸。

打到就好了。就有让他再次转身的理由了。

他快速的脚步并没有停留的意思,看起来很忙碌,多待一眨眼的时间也觉得无趣。和那些人一样吗?沉溺在麻木与幻想的池子,泡得发霉,散发出塑料变质的味道(如果塑料会的话),却向世界宣告这是自己所希望的,这是人之常情,不是任何人能够理解任何人的生活方式。所以世界没有资格去评论,我也没有资格。

还是说,前一秒与他说话的人是如此无趣。我的演技就那么差吗?突然觉得身体变得沉重起来,周围的黑色是那么明显,扎着我的瞳孔。

我没有资格。傻子和小丑都不愿意承认。

我朝他的背影喊,

至少告诉我你的名字好吗?

——夜刀神狗朗。

声音隔了一个世界的距离传来,名字隔了一条天与地的界限。悠远而不断回荡,潮水淹没我的胸口,垂死挣扎着鲁莽着撞向并不确定的未来。

夜刀神狗朗。

嘴唇比出这样的形状时,竟是有些僵硬。

低喃的声音回响在两人之间,萦绕着气流盘旋而上。四步,五步的距离。

是走的距离,还是跑的距离。

是我的步距,你的步距。还是我需要快走才能跟上你的时间乘上我所走的距离。

狗朗比了一个停止的手势,渐渐走远,消失在视线外。

我笑笑,不是特别情愿地,觉得嘴角扯起来很别扭,很苦。眼角涩涩的,面部像是在抽搐。

独享一个人的夜是我的特权。


手中的奶茶喝完了。我本来打算再加一点红糖。想了想,其实白砂糖也不介意。

那一张纸,印着一千字样的纸,够擦掉桌上的污渍吗。我攥着它,不由自主地把它捏成了一小团,汗水浸湿了它,手松开了,纸团落到地上,被突然跑来的小孩子踩上一脚,我再低头去看时,纸团不见了。

不见了就不见了吧。

本来,见不见也只是我自己的事情对吗。




水融化在空气之中,润润的,容易濡湿人的脸。尤其是入睡的时候。

我睡在公园里的长背椅上。

公园对这里的人们自由开放,因此这里的居民时常来这里歇息。晚上的时候,老人们会带着小孩子消失在日落的背景里,伴着偶尔的夕暮。消失在一片灿烂的红里面。

当四周只有路灯的光亮时,真正的夜晚便来临了。会听见远处的喧闹声,汽车鸣笛声,赛车的摩托声,像是吐着蛇信子的巨蟒撕裂你的耳膜,我在半睡半醒间缓缓闭上眼睛。此刻人外的声音渐渐变小,成为婴孩的摇篮曲。伴随着的是蚊虫的歌声,以及自己的呼吸声。

渐渐变得均匀,变得平稳。

有一个地方却变得越来越不确定,通向那里的单行道充满了陌生的不安感,值得庆幸的是,入口尚未封住,还能看见终点那里朝自己笑着的人。

他有着黑色的眼睛和黑色的长发,如夜晚一般明亮。

仅仅是和他聊天就觉得快乐会从心底里升腾而起。或许他心里面其实是与表面截然不同的样子,我莫名其妙地这样深信着。头一次,我想要去和这里的人们相处,也许和不同的人一起看重复的日升月落,感觉也会截然不同吧?或许可以更加有趣一点。也许可以一直一直相处下去。

我开始期待天亮了。

去期待一些什么,人之常情不是吗。



被什么打醒了,头突然一疼。我不情愿地睁开眼睛坐起来,空气里的凉意和乍然的白光让我明白这是清晨,抬头望去,名为夜刀神狗朗的少年皱着眉头看着我。

他穿着一件白色短袖和黑色的长裤,额头上渗着汗水。胸口剧烈地起伏着。

他是在晨跑吗?不会吧。

我尴尬地笑笑,说,你不会现在就找我还钱了吧?我现在可....

狗朗白了我一眼,沉默了一会儿,他打量我一会儿,说,你晚上就睡这儿吗?还是你被赶出家门了?我故作生气的样子说,喂,你是不是应该问一问我的名字啊,真是不礼貌。

狗朗盯着我,似乎想让我不问自答。

我叫伊佐那社。shiro就好。我冲他一笑,他撇过头去,我继续说,我叫你kuro好了——嗯哼,kuro?狗朗一把拽住我的手臂,把我拉起来,我跌跌撞撞地站起来,喂——!狗朗朝前面的小路示意。

哈——?
他迈开步子,开始跑了。

我追上去。跟在他后面。

他回头看我一眼,这么慢吗?
我吃力地笑笑,加快了脚步。

跑的时候,不知怎么地,自动过滤了四周的风景,我好像一直在盯着谁的背影,忽而远去,又逐渐清晰。清晰的时候能闻到他头发的味道。他的头发比我想象中的还要长,飞扬在他身后,若是能连接上两人,那会成为牛奶般的银河吧。

看着他的背影跑步,感觉自己有了力量。所以愿意跟在他的脚步后面。其实只需要周围悄悄掠过的风带着一点戏谑的意味,将清晨的意义掺入在游动的空气中,就可以成为我曾经听说过的,名为眷恋的东西。

我放慢了脚步。

狗朗几乎同时地停下来,回头看我。他什么也没说,盯着我看。

我又跑迈开步子。

如果我愿意,我可以追上他,和他并肩而跑。

只需要一个意愿。虽然脚步越来越沉重。

如果我想要看见他的样子,想要听他的呼吸声。退一万步讲,这里的他不是德雷斯顿那里的他,这里的他又允许被我破坏吗。去经历那个世界的痛苦,后悔,等待和逝去的留恋。这样说来,我应该感谢那里的误解。

后来我竟然逃走了,逃到了这里,另一个世界的存在。

这一次我不想去扰乱他的所有。可是我不由自主地想要去对他说出第一个字,不由自主地跑向他。

那是被称为什么的存在呢,kuro会告诉我吗。

不是胸口的局促,不是喘不过气的烦乱。

而是一种我从来没有感受过的东西。是看见你我就会笑,看见你笑我就会开心的存在。

我追上他,转过头看着他白皙的脸。他大口地喘着气,眼睛紧紧盯着前方。

你也不是很快嘛。

切。

他跑到我前面去了,甩下一句话。

你等会儿跟我走。

我眨了眨眼。





我走在他旁边。他的步子稳而矫健。我们出了公园,走到街上。此刻已经有不少的妇人在街上采购食材,有一个西装革履的人提着公文包踉跄地赶上公交车。我扯扯狗朗的袖子,指着一家卖早餐的店面。狗朗甩开我的手,继续往前面走。

你真是一点不会吃早餐啊。不知道那些一点营养也没有么?

诶?kuro有什么好东西吗?

我瞪大眼睛看他。他似乎没带任何的感情说着每一个音节,不知道是狗朗的习惯,还是为了掩藏情感而刻意养成的口吻。

都说了跟我走。

他不耐烦了。

我不知道他会走到哪里去,其实并不确定的未来,也许不会让自己过于的无趣。


原来他住在这里。

不到五十平米的地方,一室一厅的格局,客厅大小正好,一张圆桌放在中央,几个椅子摆在其旁。没有电视也没有电脑。除了角落上的看起来质量不错的冰箱。这里的厨房让我有些吃惊,虽然小却十分整洁,洗手池旁没有一点食材的残余物,看不见油渍也看不见被烧黑的锅底。奶白色和浅褐色的配色很温馨,大小规格的瓶瓶罐罐被分门别类的放在不同的地方。我不由得噗嗤一声笑出来。

他似乎很敏感关于我对他厨房的看法,很紧张地问我,你笑什么?!

果然很明显,一旦真正的开始关心什么。

没有啊就是觉得自己有口福啦。

谁说我要给你做吃的了?

我笑意不减。

真的吗?

狗朗没理我,从客厅一角的冰箱里面拿出一盒花花绿绿的东西来。他把那盒东西放到客厅里面的小桌上,打开,我没忍住,把头凑过去。

寿司。

芥末的。

我的脸似乎有点僵硬,牵起的嘴角再也收不回去了。

狗朗走到我对面,以一种极慢的速度坐下,整个过程闭着眼睛,似乎在做一场宗教仪式,那样的——一本正经?他郑重地打开塑料盒,看了我一眼。

怎么,这么营养的早餐不喜欢吗?
不,我很喜欢。

我自己都觉得假,也许给一个装模作样的答复他也会敞开整颗心去接受吧?他一直都是那样。一旦确认了,就会不做任何保留地去相信和守护。

即使是听起来冷漠而疏远的感觉。即使他坐在对面,似乎隔着很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,于他而言,我只是一个奇怪的陌生人。

他像一个小孩子一样去相信我。

或者说,他选择这样做。

他的话突然打断我游离的思绪。

当然,因为这是我做的。他颇有自信地点点头,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。我忍住笑。

我条件反射一般地调侃他,kuro刚刚不是说——

还不快吃!!

他果断选择拒绝接受。

在他牢牢的视线下,满嘴的辣味将我惊醒了。我垂下头,脸扭曲着。

kuro的厨艺真是好呢。

我移开话题,问他,kuro最近都在干什么啊?

研究如何将芥末完美地混合在蜂蜜里面而不被人发现。

每天都是吗...?

或者研究如何买上优等的马铃薯,我在考虑将它加入到日式料理里面。日本人应该尝试一下新东西,以防他们的味蕾被同化了。

那kuro没有什么别的兴趣爱好吗?
他停下咀嚼的动作,做出一副思考的样子。

恩....听你这么问似乎...

他罕见地犹豫了。我心里空空的,这里没有石板也没有王之间的斗争,我想去为他争取一些什么,然后好好地保留在他的生活里面。换言之,一个能配得上他的生活。

我不能在这条世界线上停留太久。把石板那里的世界抛在身后,真的可以吗?

答案是毋庸置疑的。

一会儿我要去一个地方,你陪我去好吗?

其实我并不期待什么实质性的回答,比如——
随便你。

我笑了,kuro安静地喝了一口水,他的视线投过来,粘稠的眼睛融化了我的琥珀。

——去哪儿?


这一次你跟我走。
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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